变形的变形

Carlos Amorales (NetherlandsMexico)
卡夫卡最著名的文学作品《变形记》(出版于1915年),讲述了一位旅行推销员格里高尔•萨姆沙在某天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昆虫”。当然,就他到底变成了一只什么样的昆虫还存在一些争论。《变形记》是在德国中部创作的,在原文中,作者把萨姆沙的非人变容称为“ungeziefer(害虫)”。尽管这个词被英译为“vermin(害虫)”,这个词既可以指啮齿动物(rodent),也可以指甲虫(bug)。20世纪早期的一些资料将“ungeziefer”定义为:一种不洁的、不适合作为祭品的动物(unclean animal not suitable for sacrifice)。卡夫卡认为,“昆虫(insect)”这个词(在英译本的《变形记》中,该词随处可见)能够避免人们的想象仅仅停留在那只虫子上,因为他所希望的那个生物是无法对其进行分门别类的、不可名状的一种东西,从而让读者想象主人公变容的可怖。

小说的开篇就展示了萨姆沙窘境:当他醒来的时候,想继续睡去,但突然发觉自己动身不得。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变形,只能仰面躺在床上,看着自己“蹬空的小腿儿”那毛骨悚然的样子。卡夫卡用了这样一个开放式的比喻,让读者自己想象变形的样子,当萨姆沙的可悲状态的形象被内化的时候,读者就能切身体会到这种状态。关于这部小说的另外一个层面也就是通常对于卡夫卡这部杰作的一贯讨论,即认为它具有最初的存在主义特征,用虫子比喻资本主义工业社会中的个人异化,以及一战后,随着更新、更大规模的屠杀方式的出现而积淀下来的集体性焦虑。其中,存在主义的特征体现在作品主人公,这位旅行推销员的平凡职业上,以及这种职业令人想到的阴谋诡计。另外,作品的中心角色——那只异形——也引起了很多讨论:从人到甲虫的这种可怖变容与化学药品引起的对基因变异的恐惧相吻合。

本次展览也定名为“变形记”,将卡夫卡的潜台词用作了试金石,尤其是指萨姆沙变容的模糊性。如果说原文对于萨姆沙到底变成了什么——甲虫、昆虫、害虫,随读者的想象——含糊不清,那么,我们就能将这种模糊性作为叙事的契机。《变形记》的变形因素也在于不同读者对其意义的解读可谓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就像卡夫卡所影射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所怕的终生难逃的地狱。如此说来,卡夫卡的小说毫无疑问也是关于他者的,也就是说醒来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变得丑陋可鄙。因此,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卡夫卡的这部精彩的小说超越了其历史语境。当然,卡夫卡的其他小说,比如《审判》(1925年)也是如此。这部小说不仅是讲一个人由于某种不知名的罪遭到了发疯的匿名权威的指控,而且也是一种诗意的,但却晦暗的评论,这种评论指向当时的权力滥用,而这种现象却一直延续至今。“变形记”展览将卡夫卡式的梦魇带入了当代语境之中,表达了变化无常的污浊环境对生存的影响、全球化带来的变动不居的文化人口状况,以及变化的、流动的、破碎的、不稳定的、不统一的身份认同引起的心理不安。比如环境由于工业和技术的无节制采用而变形,并威胁到了所有人的生存状态。同样,不断异质的地理文化空间也通过移民现象改变着,因此民族、种族,甚至个人的概念也发生了变化。另外,随着科学和医疗技术的进步,人类的身体也发生了物理性的变形,按照笛卡尔的心灵/身体辩证法来看,变形的不仅是身体,也是精神。














